摘要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已于 2022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印度是否永久性退出 RCEP 尚不可知,若在 RCEP 效果凸显后再度重返,则其国内贸易损益计算依据以及将对成员带来何种宏观经济层面的影响无疑是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本文利用 GTAP 模型对印度是否加入 RCEP 不同情形之贸易损益进行了模拟验证,结果表明,RCEP 生效后各成员的国家总福利水平及总产出水平都将高于生效前,与印度的成员身份并无必然关联,但印度的 RCEP 局外人身份将对其进出口总额的增长产生负面影响;若印度重返 RCEP则不仅对本国进出口贸易额增长发挥正向拉动作用,还会为其他成员带来更大的贸易增长效应;印度加入 RCEP 也的确存在一定程度的对外贸易逆差增大风险。为此,展望印度加入 RCEP 的前景,可以做出以下预判和启示:印度可能适时选择重新加入 RCEP 而非永久退出;印度重返 RCEP 可为中国经济发展带来新动力;中国应积极运用外交和经济渠道促使印度尽早重返 RCEP,为中印双方未来的经济增长创造更好条件。
Abstract
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 (RCEP), officially entered into force on January 1st, 2022. It remains to be seen whether India’s withdrawal from RCEP is permanent, but if it returns after the effects of RCEP have gradually become evident, the basis for calculating its domestic trade gains and losses as well as the implications for member countries at the macroeconomic level is undoubtedly a matter of concern. This paper uses the GTAP model to simulate India’s trade gains and losses under different scenarios whether it joins or does not join RCEP.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level of total national welfare and total output of each member country will be higher after the RCEP agreement enters into force, regardless of India’s membership. But India’s withdrawal from the RCEP will have a negative impact on the growth of its total exports and imports. If India returns to RCEP, it will not only have a positive pulling impact on the growth of its own export and import trade, but will also have a greater trade growth effect on the other members of the agreement. In addition, India's accession to the RCEP does also carry a certain degree of risk of increasing the external trade deficit. In this regard, looking forward to the prospect of India’s accession to the RCEP, the following predictions and insights can be drawn: India may choose to rejoin the RCEP agreement at the appropriate time course rather than withdrawing permanently; India’s return to RCEP could bring new impetus to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China should actively use diplomatic and economic sources to urge India to return to the RCEP agreement as soon as possible, so as to create better conditions for economic growth for both China and India in the future.
Keywords
一、 引言
由东盟 10 国、中国、日本、韩国、新西兰、澳大利亚等 15 国共同签署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于 2022 年 1 月 1 日生效,意味着亚太地区乃至全球最大经济规模、最具有活力的自由贸易区正式成立。作为亚太地区经济大国之一,印度虽然也是 RCEP 初始谈判国,但在长达 8 年的谈判期间多次出现态度反复,又于该协定临近签署时突然宣布退出。其游移摇摆的态度系因对自身孱弱的工业和农业能否应对 RCEP 生效后大量廉价优质进口产品的冲击始终缺乏信心(贺平, 2016),对加入 RCEP 与否所产生的贸易损益情况,印度视角的审视似乎并不全面。
着眼于 RCEP 生效后的贸易效应展望,已有不少研究成果公诸于世。张振和曹广伟(2021)就东亚经济一体化的问题,在将 RCEP 与 CPTPP 的前景对比分析后推断,RCEP 对东亚地区的经济发展具有更为现实、更加显著的推进作用,这两个协定的制度性竞争事实上也最终促进了 RCEP 的达成。王灏晨(2021)认为,RCEP 的签订将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全球经济下行压力。蒋芳菲(2020) 通过构建“认知—决策”的外交心理学理论分析框架,对莫迪政府在 RCEP 谈判中的态度转变进行了评估,她认为莫迪政府的态度是将实现印度的“大国”地位作为首要谈判筹码。然而,截至目前鲜有学者从印度视角分析其参与 RCEP 谈判态度变化背后的经济损益情况,考虑到印度巨大经济体量的影响力,我们必须正视和追踪其未来走向。故本文尝试使用 GTAP 软件,对印度退出 RCEP 和假定印度再次加入 RCEP 这两种情形下之贸易损益进行对比分析,并通过 GTAP 模型实证模拟验证印度加入 RCEP 的损益结果,从而为研判 RCEP 的未来走向以及中印基于 RCEP 框架下的贸易政策调整提供借鉴。
二、 印度参与 RCEP 谈判的动因
印度参与 RCEP 谈判的动因可以从消极和积极两个方面分析。无论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动因,印度都面临如何克服政治和经济双重制约的难题,甚至这种制约令其在目标一致性上的统一也难以实现。
(一) 消极动因
1. 政治因素
莫迪就任印度总理后提出的“大国理念”反映了他将印度视为东南亚经济发展主导力量的强烈愿望。但莫迪的这一理念严重高估了印度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期望用最小成本换取最大利益的一贯姿态事实上从未让其他国际伙伴默认印度的协定主导国地位。印度视中国为其大国崛起之路上的主要威胁(宋周莺和韩梦瑶, 2019),担心加入 RCEP 将使更多优质、低价的中国商品涌入本国市场的结果违背印度限制中国经济发展的初心(李好,2014)。印度的民调结果同样显示其民意趋向于抵制中国商品,经济上的“中国威胁论”不仅能为莫迪政府提供大量选民支持,还为其赢得了更多美国的援助及经济发展机会(蒋芳菲,2020)。可以说,是否加入 RCEP 成为印度的一个敏感“政治问题”,而不再只是一个与印度未来发展相关的经济问题。印度国大党、印共(马)、草根国大党、达罗毗荼进步联盟等政党领导人在共同讨论经济下行及 RCEP 谈判对印度的影响时,也曾要求莫迪政府为“经济放缓、失业率飙升、农业危机”等问题负责。莫迪政府判断,长期收益增长的目标已经无法弥补因短期成本激增带来的损失,来自国内和国际上的复杂政治压力严重拉低了印度参与 RCEP 的谈判预期与意愿。
2. 经济因素
相对落后的制造业使得印度处于开放和保护的两难境地。印度民众及企业有反对自由贸易主义的传统,同时国内价值链、产业链相比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尤其落后(苏畅和黄一粟,2019),产业界和政府均担忧印度国内幼稚的产业基础无法承受大量国外优质商品的冲击。RCEP 关于货物贸易大范围、大幅度削减关税的规定无疑将令莫迪实现贸易保护政策的预期效果难上加难,这更降低了印度敞开国门进行自由贸易的意愿。
与中国制造业引领的工业化道路不同,印度选择以服务业引领经济发展路线,二者之间的明显差异导致中国商品大量销往印度,在使印度对中国商品产生一定程度依赖的同时又滋生了某种危机感。在两国未签署双边 FTA 的情况下,自 2006 年以来,印度对中国的货物贸易始终处于逆差状态,逆差额由 2003 年的-9.08 亿美元升至 2022 年的-1,010.19 亿美元,期间仅在 2019 年因疫情影响而短暂降低(中国海关总署,2022)。①
(二) 积极动因
1. 政治因素
为应对《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CPTPP) 生效后可能发生的一系列负面冲击,在 2016 年 4 月举行的第 12 轮 RCEP 谈判中,莫迪政府一改此前的强硬态度,表示同意将关税减免范围扩大至 80% 以上。实际上,这与美印关系变化有关。美国特朗普政府时期大举单边主义旗帜、奉行美国优先政策,美印关系受损跌至冰点,令莫迪政府不得不以长远眼光重新审视亚太问题,甚至将美国视为其最主要经济威胁(贺平,2016)。对本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有了更清楚的认知后,莫迪政府还发觉,对国际经济合作一味采取拒绝和抵制的态度只会自吞苦果,如果被排除在区域经济一体化之外,印度连经济、政治上的安全问题都难以得到有效保障,正是印度的这一政治决断促使印度代表以积极姿态重返 RCEP 谈判桌。
2. 经济因素
2016 年 2 月,TPP 的签署一度让印度非常担心该协定将对印度带来的政治、经济冲击,为此莫迪政府就加入 TPP 或 RCEP 的损益进行了多次研究,结论是,印度若贸然加入成员多是发达国家的 TPP,将使其脆弱的产业结构受到强烈冲击,而标准较低的 RCEP 更适合当时的印度。而且,TPP 与 RCEP 的成员多有重叠,大部分成员都与印度毗邻且互为联系较深的贸易伙伴。对于这两个区域贸易协定,印度若真的都选择退出,意味着区域内大部分伙伴国将减少与印度的贸易往来,这无疑会令印度进出口贸易蒙受长期损失。
2008 全球金融危机后,印度经济依靠国内需求实现了较快增长( 王蕊, 2011),2010 年 GDP 增长率达到 8.5% 的高速度。但在 2011 年后,印度国内高通货膨胀率、卢比贬值及受世界经济下行影响致使经济增速被拉低(文富德,2014)。为挽救低迷的经济颓势,莫迪自 2014 年主政伊始便推出了一度非常有效的“莫迪经济学”政策,但其政策红利仅仅持续不到 2 年即开始消退,GDP 增速甚至出现了连年下跌的新情况。故此,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的印度再度显示参与 RCEP 谈判的积极性,莫迪政府放弃以大国地位参与 RCEP 的谈判底线,转而期望通过 RCEP 的效力抵消 TPP 生效将对印度经济可能产生的负面冲击。2016 年 2 月,重新回到谈判桌的莫迪政府代表开始以积极前瞻的态度参与 RCEP 谈判。
三、 印度的产业、贸易及区域经济合作状况
(一) 印度产业结构存在的问题
“莫迪经济学”相关政策推出之后,印度各邦积极响应,纷纷制订本邦的经济对接政策以增加本地经济活力。根据印度各个产业相关数据,笔者绘制了 2003~2022 年印度三次产业产值占总产值的比例图。从图1可以看出,进入 21 世纪以后的印度经济受本国市场结构变化及国外需求激增的影响,第三产业的发展进一步加快,发展水平甚至超过了部分西方发达经济体(杨少亮,2013)。
图1印度 2003~2022 年各产业产值占总产值的比例( 单位:%)
数据来源:印度统计局,http://www.mospi.nic.in/。
然而,被忽略的事实是,印度第三产业过高的 GDP 占比掩盖了实体经济羸弱、虚拟经济“虚胖”的隐情。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发展的长期滞后、投资能力弱、创汇能力不强,导致印度在 21 世纪前期的经济社会发展中出现了一系列如通货膨胀率高、政府财政赤字高、货币持续贬值、经常项目出现逆差等问题(刘小雪,2009)。同时,印度国内、地方邦内相关管理制度落后、部分政府部门官员严重腐败问题持续(江秀秀,2017),又让各种经济改革措施难以取得预期成效。
印度国内产业结构调整步履维艰的另一个因素是,产业工人素质较低、熟练技工数量匮乏、中央与地方政策难以协调等一系列历史痼疾(赵蕾和王国梁,2017)。进口替代政策造成的工业落后局面让印度只能每年进口大量工业制成品以满足国内市场需求。产业结构不合理导致对外贸易结构失衡,连年的对外贸易逆差几乎成了印度必须面对的经济“常数”。
(二) 印度对外贸易现状
1. 贸易伙伴分布
进入 21 世纪以来,印度的主要贸易伙伴出现了较大的变化。2000 年,美国、英国及部分欧美国家是其主要贸易伙伴;2022 年,沙特阿拉伯、伊拉克、韩国和印度尼西亚取代了印度前 10 位贸易伙伴中的英国、比利时、瑞士与日本;中国也曾在 2019~2021 年超越美国成为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这说明中印双方及印度与东亚地区的贸易往来正变得日益密切,区域性周边贸易变得日益重要。
中印贸易比重在近 10 年迅速增加,一方面是由于两国地理位置毗邻,贸易往来较为方便;另一方面在于中国输往国际市场的产品质量不断提升,满足了印度民众迅速增大的购买力需求。与之对应的是,印度国内部分商品的质量却长期裹足不前,急需大量进口国外商品以弥补其国内生产生活所需的巨大缺口。
如表1所示,印度与大多数贸易伙伴的贸易额同比增长率均大于 10%,且与阿联酋、沙特阿拉伯、俄罗斯、伊拉克、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之间的贸易额同比增长率均大于印度 2022 年对外贸易额增长率(22.8%)。印度与中国的贸易增长率仅为 6.12%,似有相对萎靡之势。
表12022 年印度货物贸易进出口情况 (单位:亿美元)
数据来源:联合国商品贸易数据库, https://comtrade.un.org/data/。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在 2022 年首次成为印度十大贸易伙伴之一,跃升至第 5 位。究其原因在于俄乌战争开始后,西方国家普遍对俄罗斯实行贸易制裁,别无选择之下,俄罗斯通过与印度以“转口”贸易的方式出口商品,石油品类等大宗商品尤其如此。仅仅一年时间,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石油、矿物燃料的比重就从 2022 年 2 月的 1% 上升到 2022 年 12 月的 22%,印度自俄罗斯进口总额同比增长高达 262.08%。
2. 贸易分类特征
印度 2022 年前 10 类商品出口总额为 2,938.93 亿美元,同比上升 22.96%,该 10 类商品出口额占印度出口总额的 64.92%;出口产品前 5 类占出口商品总额比例高达 47.21%,出口商品种类集中的特点突出。HS2710(石油制品)是 HS27 品类中的主要出口商品,2022 年出口额为 943.99 亿美元,甚至占了 HS27 品类的 95.86%,占出口总额的 20.85%。印度本是重度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使其石油制品出口骤增的原因是乌克兰危机。印度抓住时机迅速变身为俄罗斯与欧美间的“石油中间商”,加大进口并加工来自俄罗斯的原油,再出口至欧美国家。
除 HS27 品类商品出口存在特殊原因外,印度近 3 年出口商品仍以劳动力密集型为主。HS71、HS84、HS85、HS29 和 HS87 目录下 HS7102(钻石)、HS7113(贵金属及其零件)和 HS8517(有线电话等有线载波设备)等主要商品的出口额也在 2021 年普遍实现了 20% 以上的增长率,甚至有部分品类商品同比增长率达 50%。
在进口方面,2022 年印度前 10 类商品进口额为 6,007.64 亿美元,占国内所有进口商品的 82.01%,同比上升 31.09%。印度 4 位编码 HS27 品类商品进口额为 2,772.38 亿美元,占当年印度进口总额的 37.84%,2021 年和 2022 年的同比增长率分别为 63.28% 和 62.7%。如前所述,此种异常增长非其国内市场扩大所致,而是由于短期“石油中间商”角色所需的出口贸易带动。HS2709(石油原油)的进口额由 2020 年的 645.8 亿美元增长至 2022 年的 1,735.16 亿美元,增长幅度高达 168.68%。用以加工石油原油的 HS2701(煤及其制品)和 HS2711(石油气及其他烃类气)的进口额也在两年间分别增长了 331.15 亿美元和 171.22 亿美元,复合增长率分别为 75.68% 和 45.7%。
印度前 10 类出口商品在剔除 HS27 品类后,其余品类在 2021 年和 2022 年的同比增长率分别为 59.19% 和 12.38%。可以说,与国内市场契合度比较高的印度进口贸易在疫情影响后的恢复弹性较大,但增长能力韧性如何有待观察。
3. 长期持续的贸易赤字
2010 年以后,印度进出口总额除受到 2008 年金融危机影响造成短暂骤降以外,其他年份基本呈现上升趋势(图2)。受到卢比贬值的影响,2014~2016 年进出口总额出现较为明显的下降,2017 年再次回升,2018 年增长至 8,367 亿美元,同比增幅为 11.7%。新冠肺炎疫情使印度的对外贸易水平再次下降,2020 年对外贸易总额跌至 6,435 亿美元,较 2015 年更低。随着疫情对国家间贸易的影响降低,印度在 2021 年和 2022 年实现了较为强力的反弹,对外贸易总额同比增速达到 50% 和 22.8%,如此明显的增速提升也是因其在 2020 年应付冲击能力较差所致。
在对外贸易差额方面,印度对外贸易在 2013 年以来的 10 年间一直处于不均衡状态,进口额长期大于出口额,贸易赤字居高不下,仅在 2012~2016 年和 2018~2020 年两个时段内出现短暂缩小。联合国商品贸易数据库显示,印度在近 10 年间最大的贸易赤字额竟然出现在 HS2710(石油制品)出口增幅最高和总量最大的 2022 年,有 2,799 亿美元,最低的贸易赤字额也有 925 亿美元(2020 年)。连续多年的贸易赤字对印度国内的中央财政平衡无疑是个极大挑战,而印度政府在促进出口方面的宏观政策措施又几乎毫无建树,贸易赤字改善的前景黯淡。
(三) 印度参与区域经济合作的挑战
1. 印度参与的区域经济合作组织
早在 1947 年《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签署之时,印度就是该协定的创始国,也是世界贸易组织(WTO)创始成员。但是,受独立后长期向苏联学习计划经济政策的影响,印度缺乏参与区域性经济合作机制构建的积极性,直到 1980 年 5 月才开始加入由孟加拉发起的南亚区域合作联盟筹建工作。1985 年 12 月,孟加拉、不丹、印度等 7 国领导人在孟加拉首都达卡举行的第一届首脑会议上签署了《南亚区域合作联盟宪章》,南亚区域合作联盟正式成立。
图22013~2022 年印度进出口贸易总额及增长
数据来源:联合国商品贸易数据库,https://comtrade.un.org/data/。
1991 年,印度还曾申请加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但该申请因当时 APEC 需优先处理中国加入的问题而被搁置。在 1997 年的扩容中,俄罗斯、越南、秘鲁又先于印度成为新成员,此后是 APEC 长达 10 年的扩容暂缓期,印度加入事宜再次被搁浅。事实上,除 WTO 外,在区域性经济合作组织中,只有 APEC 同时容纳了中国和美国两个经济大国。考虑这种因素,印度判断若能加入 APEC,不仅可以助其实现“全球大国”的目标,还可以借此跳出印度次大陆局限,搭上亚太经济发展的快车。在这种实现既定国际政治目标的支撑下,印度可能不会放弃加入 APEC 的努力。
2. 印度在区域经济合作方面的窘境
印度加入的区域性经济协定确实并未给其带来立竿见影的贸易和经济增长。进入 21 世纪以来,印度在 WTO 内的贸易争端事务中又屡屡受挫,参与区域经济合作事务的积极性备受打击。这让印度在参加国际经济合作组织时常常表现出犹豫不定的姿态。然而,印度闭关锁国独善其身的经济之路并不存在,故能否更多地顺利加入惠及本国经济发展的区域合作组织无疑是印度必须正视的挑战。
在日益复杂化的跨国、跨区域型国际经济合作机制下,印度一直面临的各种棘手纠葛又不容忽视。即便是已经生效且比较成熟的印日、印韩双边自由贸易协定 (FTA),与日韩对印度出口额的显著增长相比,印度向日韩的出口额却没有显著提升,印度短期的贸易效应为负值。为让已有的贸易协定对印度经济发展发挥预期的促进作用,有关 FTA 也不同程度允许印度使用非关税壁垒保护本国产业。但若陷入贸易保护的陷阱不能自拔,则意味着作为印度经济主体的中小型企业在免于外部商品冲击的同时,也将无法吸收国外先进技术,走向国际市场的道路会更艰难。
四、 印度参加 RCEP 与否的贸易损益模拟
(一) 模型介绍与设计
全球贸易分析模型(GTAP)能够利用多国、多部门分类的贸易数据模拟国际间各区域贸易协定变化带来的影响,可以准确反映对象国家和地区的国内生产总值、社会福利、就业率、进出口数额、各行业贸易等变化,因此被各国政府、企业广泛应用于模拟分析国际区域经济一体化的经济效果。本文使用 2017 年发布的最新 GTAP 第 10 版数据库作为模拟数据库(数据为 2014 年各国的经济状况及贸易相关数据),包含 141 个国家和地区、65 个产业部门与 8 种生产要素。
根据模拟目的,本文将全部国家和地区分为 10 个经济体(表2)。印度作为研究对象被单独设置为一个经济体,美国和欧盟 27 国分别作为国际贸易大国和重要国家集团分别列出。东盟 10 国中的缅甸未出现在数据库中,但考虑到缅甸是只占东盟 GDP 总额 1.64% 的较小经济体(594 亿美元,2022 年),欠缺后的模拟结果对宏观结果判断的影响较小,故忽略缅甸数据。根据 GTAP 模型的既定部门分类,本文将全部 65 个产业部门划分为谷物和作物、畜牧业和肉制品、自然资源、加工食品、纺织及制衣业、轻工业、重工业、公共事业与建设、交通与通讯、其他服务业,共计 10 个行业。
表2模型经济体划分
(二) 数据收集
由于 GTAP 第 10 版数据库反映的各国贸易和行业数据截至 2014 年,而 RCEP 生效于 2022 年初,因此,若只在既定数据库包含数据的基础上进行模型模拟,无法准确反映印度加入或退出 RCEP 两种情况下短期贸易损益的真实情况。为尽可能保证预测结果的可靠性,本文对 2014~2020 年东盟、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及欧盟新生效的双边或多边 FTA 进行数据收集整理,并将已经生效的关税减免项目列入冲击模型。除印日双边FTA 于 2021 年将全面关税降为零以外,中国—东盟、中国—韩国、中国—澳大利亚、中国—新西兰、东盟—澳大利亚—新西兰、东盟—印度、东盟—日本、东盟—韩国、澳大利亚—韩国、印度—日本、欧盟—新加坡、欧盟—日本的 FTA 除敏感商品外的全部商品均以实现贸易自由化为目标。据此,本文将所有涉及的 FTA 目标调整至关税税率为零,敏感商品则忽略不计。
(三) 印度不参加 RCEP 的贸易损益模拟
1. 模拟情景设定
本文根据印度未参加 RCEP 的现实情况,模拟分析该协定生效后将对印度商品贸易结构所产生的影响。根据协定内容,本文将全部商品关税壁垒降至 0,非关税壁垒降低 25%。
2. 模拟结果分析
GTAP 模型模拟后的结果显示(表3),在印度未加入 RCEP 的情况下,该协定生效将对各成员的进出口贸易产生正向促进作用,其中各成员进口变动所受影响的程度要大于出口所受影响的程度。
表3RCEP 生效后各经济体进出口总量预测变动率(单位:%)
从表3中的模拟数值看,RCEP 生效将使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的进口总量产生超过 20% 的增长,其中澳大利亚的进口总量促进最为明显,高达 31.16%。对印度、美国、欧盟等非协定成员的进出口贸易而言,RCEP 生效所产生的影响效应为负,其中印度的进口总量变动率为-3.46%,出口总量变动率为-0.75%。据此可以预判,RCEP 生效后因成本增加而导致的印度进口总量减少或将延缓其产业结构优化、贸易结构调整的步伐,未来印度经济发展前景不容乐观。
RCEP 生效并不会使印度各部门的进出口水平都呈现下降趋势,而是会对不同部门产生不同的影响。如表4和表5所示,协定生效对印度各部门出口产生的影响略大于对进口的影响。表4呈现的印度各部门对外出口变化率中,低于-100% 的数据表示该部门由协定生效前对外出口转为协定生效后进口(下同)。在公共事业建设、交通与通讯及其他服务业以外的部门中,印度对各成员的出口额均呈现显著下降趋势,其中对日本的纺织及制衣业的出口甚至转为进口。印度与东盟的双边 FTA 于 2020 年生效,故在多个部门中印度转为向东盟出口,印度对东盟出口将增加约 11.9 亿美元(根据模拟结果)的商品。即便印度对美国、欧盟等其他协定外国家的出口有所增长,也难以弥补 RCEP 生效对其造成的损失,果真如此则将使印度本就较少的外汇储备更加捉襟见肘。虽在多个部门中印度拥有相较于 RCEP 成员更廉价的劳动力和工业原料成本,但也无法与关税及各项优惠规定如原产地规则认定等协定内减免政策形成效果抵消。
根据表4所示,只有早已与印度签署过 FTA 的东盟对其谷物和作物出口会有所增长,其余协定成员在此部门因印度未降低关税而可能减少对印度的出口。且因为协定内成员之间更容易利用互免关税之便利,互相吸收各自剩余产能所生产的商品,彼时印度则只能以更高成本从 RCEP 外其他已经与印度签署过 FTA 的贸易伙伴或尚未签署但运输成本较低的国家进口所需商品。如表5所示,在与中国的贸易中,印度重工业部门将缩减 17.71%,约 97 亿美元规模原本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将转向东盟以满足本国发展需求。为此,RCEP 生效后,印度从东盟、美国、欧盟及其他经济体的进口总量将会显著提升。然而,对于印度而言,得到质量及价格均能同时满足本国需要的商品并非易事。即便能够在国际市场找到 RCEP 生效前本由中国等国家为其提供的进口替代品,印度也将无法得到令其满意的进口价格。
表4印度各部门对外出口变化率(单位:%)
注:受篇幅限制,印度各部门对外进出口变化量未展示。如有需要,可联系作者获取。下表同。
表5印度各部门进口变化率(单位:%)
(四) 印度参加 RCEP 的贸易损益模拟
1. 模拟情景设定
本部分将模拟印度加入 RCEP 的情形,根据模拟结果分析印度加入 RCEP 后对其贸易结构及贸易损益的影响,降税设定与上文相同。
2. 模拟结果分析
通过将表3和表6对比分析可见,有印度参与的 RCEP 会比没有印度参与的 RCEP 更能促进协定内成员的进出口贸易增长,且印度的进出口总量将实现增长。虽在协定生效初期,相较于其他成员,印度的进出口总量增幅并不大,仅为 13.47%,但随着因之而产生的产业结构升级、贸易结构优化,未来将产生更大幅度的贸易增长。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3 年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预测,2023 年印度经济增长率将从 2022 年的 6.8% 回落到 2023 年的 6.1%。① 加入 RCEP 无疑会给印度尽快扭转因受疫情影响而下行的经济提供更多机遇,当然,这也可使包括印度在内的所有成员享受更多 RCEP 生效带来的区域经济福利。
表6RCEP 生效后各经济体进出口总量预测变动率(单位:%)
如表7所示,印度加入 RCEP 后,各产业部门对其他成员的出口将会增加,对协定外经济体的出口量则会减少,但总体增加值会大于减小值。需要警惕的是,该协定生效带来的比较优势放大效应或许会令印度蒙受一定程度(时期)的自然环境破坏之负面影响,印度在这方面的监管能力有待提高。
表7印度各部门出口变化率(单位:%)
由于协定生效产生的关税减免刺激,各成员会争相扩大对印度的出口,这意味着将有更多商品涌入印度市场。如表8所示,协定生效后,“中国制造”商品在印度仅新增的市场空间就有约 786 亿美元的规模(根据模拟结果)。故此,印度加入 RCEP 初期可能面临对外贸易逆差进一步扩大的问题。具体而言,预计出口增加额约为 368 亿美元,进口增加额约为 733 亿美元,新增贸易逆差共约 365 亿美元。
表8印度各部门进口变化率(单位:%)
五、 结论及启示
(一) 结论
致使印度退出 RCEP 谈判的直接原因是政治原因,印度政府似乎将该协定更多地视为维持乃至提升自身大国地位的工具,而不仅仅是一个改善贸易结构、升级产业结构、提高经济竞争力的国际合作平台。然而,经济制度几度变革后却仍敝帚自珍的独特发展模式导致印度当地投资回报率放缓的经济现状才是印度退出 RCEP 谈判的深层原因(文富德,2014)。就其孱弱的制造业而言,RCEP 生效可能带来的大量廉价优质进口商品冲击风险也让印度不敢贸然行动。但与区域经济一体化背道而驰的政策取向无疑会使印度的幼稚产业无法接触国外先进技术,甚至会面临长期停滞不前难以成熟壮大的窘境,未来印度融入亚太区域价值链体系构建的努力效果将会被大打折扣。
通过对 GTAP 模型模拟结果分析可知,无论印度是否加入 RCEP,该协定生效后各成员的总福利水平及总产出水平都将高于生效前,进而拉大与印度原有的相关经济差距;印度若加入该协定,将会为包括本国在内的 RCEP 成员带来更大的贸易增长收益,也将在扩大印度总产出、提高贸易出口量的同时,进一步加大印度的对外贸易逆差;如若印度最终永久退出 RCEP,无疑将会错过未来相当时期内东南亚经济贸易增长所带来的福利。
鉴于 RCEP 生效后庞大的 GDP 生产规模、外贸流量的世界性影响力,在一定的短暂时期内,所有非成员都可能同样面临国际贸易总量减少之不良后果。对印度而言,只有努力争取尽早加入 RCEP 才能最大限度规避贸易损失。
(二) 启示
结合上述模拟结果和实际贸易数据可知,RCEP 已在区域内表现强劲的经济增长动力与未来发展潜能,但贸然加入 RCEP 确实并非印度的上佳之策。在该协定内,印度产业结构合理化程度处于劣势地位,强力平衡各产业间发展水平不仅无法使幼稚产业得到发展,反而会降低现有支柱产业的比较优势。由此可见,印度似乎已进入促进经济发展和保护国内幼稚产业之两难境地,唯有在建立和完善内部市场竞争机制的同时对受损产业合理补贴,才能兼顾产业结构合理化与促进优势产业进步之双重目标。
显而易见,印度制订经济政策的基本理念与美国多有相悖,未来美印的贸易摩擦能否顺利消除不得而知。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潮流势不可挡,任何逆势而行的国家都将承受难以预料的经济代价,印度也只有抛弃幻想待机而动适时重返 RCEP,才会将由此产生的正向贸易效应转化成印度贸易结构改善的新动力。何况在许多行业处于比较劣势的印度,在机电、芯片、软件服务等支柱型产业仍然具备区域范围内的比较优势(赵蕾和王国梁,2017),加入 RCEP 为印度带来全行业的出口增长值得期待,由此推动印度在优势领域内产业链、价值链、国际分工的优化升级也将顺理成章。由于 15 个 RCEP 签署国一致决定为印度保留初始成员国席位,印度重返该协定的可能性将长期存在。
展望 RCEP 生效后的发展前景,该协定将为其成员应对国际单边主义、后疫情时代经济复苏与增长等问题提供新的解决办法和路径。RCEP 衍生出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更显著的贸易增长以及更稳定的国内福利增进,无疑也将有效增加各成员之间的理解与信任,从而提升更高层次的国际合作水平。对中国而言,RCEP 能为经济增长带来长期动力,且有助于进一步优化与亚洲的区域价值链,有利于降低对区域外地区市场的依赖程度,促进经济支柱的制造业向上游移动。
中印两国尚未签署双边 FTA,但中国已成为印度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未来有益于两国经济发展的贸易关系定然是“竞争中有合作,合作中有竞争”的竞合关系。故两国应重视双边贸易关系对两国与区域内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影响。此目标之达成,有赖于中印双方基于深化经贸合作的迫切需要搭建的恰当保障机制。与其寄希望于不太现实的中印双边 FTA,不如在 RCEP 框架下探索更加积极务实的合作方法与途径更为有效。中国应积极运用政治和经济资源争取印度,让其尽快成为 RCEP 之一员,将有助于两国的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也会为双边贸易规模和质量的同步增长带来新空间。
① 中国海关总署(海关统计),http://www.customs.gov.cn/eportal/ui?pageId=302275。
① 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WEO/Issues/2023/10/10/world-economic-outlook-october-2023.